霓虹灯在积水中晕染开一片光怪陆离的倒影，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，密密麻麻地扎进这座城市的皮肤。林远收起那把已经折断骨架的黑伞，一脚踩碎了水洼里的倒影。他站在“蜜芽”大厦门口，抬头望着那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斑驳的招牌。红底白字，带着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诱惑力，仿佛在黑暗中张开了一张巨大的、粘稠的网。
这里是蜜芽一二三区，一个存在于地图阴影中的地方。没有人知道这里具体售卖什么，甚至没有人在意。有人说是最高级的记忆交易，有人说是灵魂的切片，也有人说是通往另一个维度的门票。但对于林远来说，这里只是他寻找妹妹的最后希望。三天前，妹妹林浅在这里签署了一份自愿协议，从此人间蒸发，只留下一张刻着“一区”字样的金属卡片，冰冷刺骨。
保安亭里空无一人，只有一台老式收音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，像是在播放某种古老而诡异的摇篮曲。林远没有犹豫，径直走向那扇厚重的玻璃旋转门。门缝里透出一股混合着香水、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的味道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了进去。
大堂空旷得可怕，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，倒映着天花板上垂下的巨大水晶吊灯。灯光惨白，照得人无所遁形。前台坐着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女人，她的脸苍白得像纸，嘴角却挂着一抹标准到僵硬的微笑。
“先生，请问您预约了吗？”女人的声音轻柔得像蛇信子舔过耳廓。
林远将那张金属卡片拍在柜台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“我来找林浅。她在哪一区？”
女人瞥了一眼卡片，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，随即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。“一区。请乘坐电梯直达B1层。记住，规则只有一条：不要相信任何承诺，尤其是来自‘卖家’的承诺。”
电梯下行得极慢，失重感让林远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。随着数字跳动，周围的空气变得愈发稀薄，耳边似乎响起了无数细碎的 whispering，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着秘密。B1层的门打开时，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，那是蜜芽特有的味道——混合着腐烂果实与新鲜花瓣的气息。
一区的大厅比上面更加奢华，却透着一股病态的精致。墙壁上挂着抽象画，画中扭曲的人形仿佛在挣扎。这里的顾客不多，大多衣着考究，神情麻木。他们手里拿着小票，眼神空洞地等待着什么。林远穿过人群，感觉每一道目光都像钩子一样勾住他的皮肤。
他在大厅中央的导览屏前停下，屏幕上显示着当前可用的一区服务项：【遗忘】、【重塑】、【交易】。每一项后面都标着令人咋舌的价格，但林远知道，这里的货币不是金钱，而是更宝贵的东西。
“你在找谁？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林远猛地转身，看到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阴影里。男人手里把玩着一枚怀表，指针逆时针旋转。
“我找林浅。”林远紧握拳头，指甲嵌入掌心。
男人笑了，笑容里带着怜悯和嘲讽。“林浅？那个傻丫头。她以为她卖掉了痛苦，就能换来快乐。结果呢？她卖掉了‘自我’，现在正躺在一区的‘培养槽’里，等待被收割。”
“她在哪？”林远的声音颤抖着，愤怒在胸腔中燃烧。
男人指了指大厅尽头那扇厚重的黑铁门。“在那里面。不过，提醒你一句，蜜芽一二三区，每一个区域都有自己的法则。一区卖的是过去，二区卖的是未来，而三区……”男人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恐惧，“三区卖的是‘可能性’。但一旦进入，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林远没有理会他的警告，径直走向那扇黑铁门。门上没有锁，只有一个指纹识别器。他将手放上去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。门缓缓打开，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，中央悬浮着一个透明的圆柱体容器。容器内充满了淡粉色的液体，而在液体中，静静地漂浮着一个少女。
那是林浅。她的双眼紧闭，身上连接着无数根细如发丝的管线，那些管线延伸向天花板，消失在黑暗中。她的表情安详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，仿佛在做一个美好的梦。但在林远眼里，那是一种被剥夺了生命力的死寂。
“她还在沉睡。”一个机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“唤醒她需要代价。你愿意支付多少？”
林远看着妹妹苍白的脸，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：小时候她拉着他的手奔跑，她生病时滚烫的额头，她笑着说“哥哥，我会一直陪着你”。
“我要什么代价？”林远的声音沙哑。
“你的记忆。”机械声回答，“所有关于她的记忆，以及关于你过去的痛苦。你将忘记她，忘记痛苦，获得平静。或者……”
机械声停顿了一下，语气变得诱惑：“或者你可以选择保留记忆，但必须承担唤醒她可能带来的反噬。你，选哪一个？”
林远看着容器中的林浅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，混入地面的积水。他想起了妹妹失踪前发给他的最后一条短信：“哥哥，别找我，这里很甜。”
原来，蜜芽的甜，是麻醉剂的味道。
林远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睁开眼，目光坚定如铁。
“我选择保留记忆。”他说，“哪怕那是凌迟般的痛苦，我也要带她回家。”
机械声沉默了片刻，随即发出一声轻笑。黑铁门缓缓关闭，将林浅隔绝在另一个世界。而林远转身，走向通往二区的楼梯。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在一区失去的，他要在二区和三区，用尽一切手段夺回来。
雨还在下，城市的霓虹灯依旧闪烁。蜜芽一二三区，像三个巨大的漩涡，吞噬着无数迷失的灵魂。而林远，正一步步走向漩涡的最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