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白山的冬天,冷得像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。
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,发出呜呜的咽泣声,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。屋内,那口巨大的红漆木箱敞开着,里面并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一堆泛黄的纸页,散发着陈旧的霉味和淡淡的硫磺气息。李默抖了抖身上的积雪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走了进去。他是专门处理这种“阴宅遗物”的收尸人,但这次不同,雇主指名道姓,只要这一本册子。
册子的封面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兽皮鞣制而成的,摸上去冰凉刺骨,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:《东北大通炕金凤的原文及翻译》。
李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东北的大通炕,那是过去农村人家取暖的设施,一家人,甚至整个屯子的人,都挤在那铺着厚厚秸秆和棉絮的热炕头上睡觉。而“金凤”,在东北的民间传说里,往往不是指那只吉祥的凤凰,而是指一种极阴之物,或者说,是一个被献祭的灵魂。
他点燃了一盏煤油灯,昏黄的火光在风中摇曳,照亮了册子第一页。那里的文字并非汉字,而是一种夹杂着满文和蒙古文符号的古怪字体,笔画尖锐,像是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。李默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副特制的老花镜戴上。这眼镜是祖传的,镜片是用一种特殊的黑水晶打磨而成,能看清那些肉眼不可见的“字灵”。
随着视线的聚焦,那些原本静止的文字开始扭曲、蠕动,仿佛活了过来。李默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,开始逐字翻译那些晦涩的古语。
“天寒地冻,人心更冷。金凤非鸟,乃人魂也。”
李默的手猛地一颤,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。他继续往下看,翻译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,却更加诡异。
“光绪年间,关东大饥,易子而食。某屯有一女,名唤金凤,年方十八,姿容绝世,然天生骨软,畏寒如虎。每逢冬至,必求入热炕最深处,以体温暖之。然屯中长老言,金凤命格极阴,需以阳气冲撞,方可保一方平安。于是,每逢大雪封山之夜,全村男子皆睡于大通炕上,独留金凤一人,睡于炕头,受千人体温熏陶,谓之‘暖凤’。”
李默感到背脊发凉。这哪里是什么原文翻译,这分明是一段被刻意掩盖的血腥历史。他继续读下去,那些文字仿佛在脑海中具象化,他看到了那个狭长的土坯房,看到了昏黄的油灯,看到了大通炕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男人,他们的眼神浑浊而狂热。而炕头,缩着一个瘦弱的女子,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,双眼紧闭,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,又似乎在享受某种极致的欢愉。
“金凤不语,唯泪如血。她知自己已非人,而是祭品。然她不能逃,因为一旦离开大通炕,她的体温便会迅速流失,直至冻成冰雕。她只能忍,忍着那些粗糙的大手,忍着那些浑浊的呼吸,忍着那几乎要将她灵魂撕裂的热度。”
李默的额头渗出了冷汗。他意识到,这本册子不仅仅是一本书,它是一个诅咒的容器。每一个阅读它的人,都会在一定程度上感受到当年金凤的痛苦。
翻译还在继续,声音变得急促而尖锐。
“某年冬至,大雪三日,屯中绝粮。长老言,金凤阳气已足,可献祭天地,换取来年丰收。于是,那一夜,金凤被绑在炕头,全村人围坐四周,唱起诡异的歌谣。歌曰:‘金凤飞,金凤飞,飞出冰窟窿,飞向火烧堆。’”
李默猛地合上册子,大口喘着粗气。屋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,他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雾。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,漆黑的夜空中,似乎有一道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,那影子有着女人的轮廓,却长着翅膀,翅膀上沾满了鲜血。
他想起雇主的话:“找到它,翻译出最后一句,就能解开你家族百年的诅咒。”
李默颤抖着手,重新翻开册子。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,字迹鲜红,仿佛刚刚蘸上鲜血。
“金凤飞走,化作风雪,永世不得超生。若有人读至此,金凤便借你之眼,重临人间。”
就在这时,李默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叹息。那声音轻柔、凄婉,带着无尽的哀怨。他僵硬地转过身,看到那口巨大的红漆木箱里,不知何时坐起了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。她的脸苍白如纸,双眼空洞,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。
“你翻译完了吗?”女人开口问道,声音和册子里的翻译声一模一样。
李默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那本册子上的文字开始燃烧,化作点点金红色的火焰,飘向那个女人。
“原来如此,”女人轻声说道,“原来你才是那个‘翻译’。你翻译的不是文字,是我的恨。”
窗外,风更大了,卷着雪花,拍打着窗户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像是在敲击着某种古老的节奏。李默知道,他再也走不出这个房间了。金凤的原文,他终于读懂了,而翻译,才刚刚开始。